[Books] 一句顶一万句

刘震云是懂人际关系的：

“两人本不该成为朋友，因老马常常欺负老杨。欺负老杨并不是打过老杨或骂过老杨，或在钱财上占过老杨的便宜，而是从心底看不起老杨。看不起一个人可以不与他来往，但老马说起笑话，又离不开老杨。老杨对人说起朋友，第一个说起的是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；老马背后说起朋友，一次也没提到过杨家庄卖豆腐也卖凉粉的老杨。但外人并不知其中的底细，大家都以为他俩是好朋友。”

“四十年过去，老杨过去的朋友要么死了，要么各有其事，老杨瘫了之后，无人来看他。”

“不拿你当朋友的，你赶着巴结了一辈子；拿你当朋友的，你倒不往心里去。当时集上的人都烦你敲鼓，就我一个人喜欢听。为听这鼓，多买过你多少碗凉粉。有时想跟你多说一句话，你倒对我爱搭不理。”

“经心活了一辈子，活出个朋友吗？”

“杨百业小的时候脑子笨，常挨老杨的打；四十多年过去，老杨瘫痪在床，杨百业成了家里的掌柜，老杨举手动脚，就要看杨百业的脸色行事。”

“可方圆百里，哪儿还有一下看十里和看十年的人呢？老马也是一辈子没朋友。”

“老詹虽在延津熟人多，但不求人办事是熟人，一求人办事人就生了”

“但杨摩西一个挑水的，名字到底叫啥，无人认真，别人不认真，光自己认真有啥用？”

“本来在问老马之前，杨百业就决定中饭吃烙饼和肉菜乱炖，但当年卖豆腐也卖凉粉的老杨却认为自己刚才说了实话，杨百业才让烙饼，这饭是对他的奖赏。”

人们总是喜欢找生活中的规律，并且以为自己找到了生活的规律，其实这只不过是个巧合。成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
“因为在卖豆腐的老杨那里，过去一件事挺难，除非再发生一件大事，把这件事遮过去。”

我们都是卖豆腐的老杨

“杨百顺十五岁的时候，各家孩子都多，死个孩子不算什么。银瓶又跟老宋闹了两天，老宋赔了她两斗米，这件事也就过去了。”

在以前的中国，养孩子本质上是养劳工

把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也写的非常好，鸡毛蒜皮，升级，巧合，非常的荒诞，但是又很真实

中国的思想，讲究的不是critical thinking，而是经验主义；鼓励的不是成功，而是不犯错

原来中国也有万圣节，叫做社火

“每年到年底，延津县城要闹一次社火。说是年底，其实是转年的元宵节，但大家还是习惯说年底。每年一到年底，老冯便集结一百多人，踩着高跷，穿着彩衣，用油彩涂着脸，敲锣打鼓，从城里穿过。平时大家从事五行八作，现在每个人都改做另外一个人：或是百年前千年前的一个人，如共工、勾龙、蚩尤、祝融、文王、纣王、妲己等；或是生活中没影的人，如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、嫦娥、阎王、小鬼等；或是戏里的生、净、旦、末、丑，只装扮一个大概，不具体要求他是谁。社火一般要闹七天，从阴历十三，直闹到阴历二十。”

不合适自己的环境对人天赋的打压

“只是这几年杨摩西走岔了路，先后跟着卖豆腐的老杨、杀猪的老曾、染坊的老蒋、牧师老詹、竹业社的老鲁当徒弟，跟一个人，消磨一回性子，把喜欢热闹的本性给消磨没了，或者把世上还有热闹这回事给忘了；脱离这些人后，才恢复了自由，跟着社火队看了四天热闹。热闹是看了，但也耽误了给人挑水，到了饭点没饭吃，肚子是瘪的。突然有人提出让他上阵他也有些兴奋，但旁观久了，又对这加入有些发憷”

“杨摩西的弟弟杨百利，当年想通过上“新学”进县政府，路没有走通；谁知杨摩西没上“新学”，无意之中，舞一个社火，竟越过杨百利遂了心愿。”

有心栽花花不开，无心插柳柳成荫。人生的成败就是这样的荒诞无常

“人要一赌上气，就忘记了事情的初衷；只想能气着别人，忘记也耽误了自己”

每次有conflict的时候，我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，我能从中得到什么？如果答案是nothing，那就从中抽身离去

“世上最难吃的是屎，世上最难寻的是人”

“当然改姓与改名又有不同，改名只是改自个儿的称呼，改姓连祖宗都丢了；但杨摩西自生下以来，没感到祖宗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，倒尽添些麻烦，最大的麻烦是，改了尽添麻烦的它，反叫天下人耻笑。”

同样的道理，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喜欢自己的identity，比如性别、人种、国家 etc

“反正与她说不明白道理，这时再计较道理，反倒是不懂道理了。”

陷入没有意义的conflict和argument，纯粹就是浪费时间

“吴摩西觉得老詹是世上最好的牧师。虽然他一辈子在延津只发展了八个信徒，但信徒不在多，而在信；虽然这八个也未必信，但起码有一个是信的，那就是老詹。老詹传教虽没传给别人，但传给了他自己。老詹在时，吴摩西并不信主；现在老詹死了，吴摩西也不想信主，但老詹这个人，让他信了。吴摩西心里那道亮，并不来自主，而来自老詹”

对于自己做的事情，相比于别人信不信，自己信不信才更重要；所有事情的光辉本质上都是人性的光辉

“两人一块儿打兔唱戏，好了二十来年，老韩没发现老丁遇到大事，为人这么毒。平时不爱说话，怎么一到骨节上，话一句比一句跟得上呢？嘴比唱戏还利索呢？可见他说的这些话，来之前早想好了；可见两人平日的好，都在小处；一遇大事，他就露出了本相。”

人和人相处，就三个字，说得着

“日子是过以后，不是过从前。我要想不清楚这一点，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
读这本书的下半部的时候，感觉比上半部差了很多，没了上半部的新鲜感，就只剩下鸡毛蒜皮的重复；但是读到最后一章一下，忽然就感觉不一样了，因为上下半部终于有了很多的交集，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，一种轮回的感觉，是非常精妙的